Monthly Archive for February, 2009

十六条

很久之前被点名,要写关于自己的十六条事。十六条,好多啊,一直耽搁着没写,一写,又不小心写成回忆了……见谅啊。反正,我这人有点什么毛病和怪癖,大家都是十分清楚的,无需我赘言。

十六条

1.

小时候不爱说话,上医院,大夫怎么问也问不出我几岁,我当时的感觉是,这个医生说话真和蔼啊——但跟我没啥关系。去亲戚家玩,亲戚家有我最喜欢的大姐姐,但大姐姐跟我说话我也完全不理,我当时的感觉是,姐姐的声音真好听啊——她在跟谁说话呢?上幼儿园,老师带小朋友欢迎我新入学,玩起了丢手绢游戏,我定定地站在小朋友围成的圆圈中央,任他们在旁边唱跳喊跑也一动不动,我当时的感觉是,他们真吵啊——但围着我干嘛?

2.

小时候的大多数时间总是浪费在了怀疑与自我怀疑上——自己为什么是自己,自己为什么不是别人,自己为什么不是空气……镜子里的我有两个眼睛,现实里的我会不会有三个,我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和其他人眼里看到的我以及他们在镜子中看到的我是不是一个样子……当然,我想着这些的时候手脚并没有闲着。有一次在外公家,我从厨房冲到卧房跳上床打了两个滚再冲进书房,路上踢倒了很多东西,脑海里一直在想,包子被吃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3.

小时候身体很差,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都在生病。哮喘,白天在医院打点滴,晚上咳喘通宵,真是地狱一般的岁月啊……对于我和我爸妈都是(我觉得爸妈更痛苦一些)。某次在某医科大附属医院看儿科,被教授拎到梯形课室,摆在讲台中央,对一群大学生说,看看看,这是我见过的最典型的病例,大家都拿听诊器来听一下。

4.

有一年夏天,妈妈骑车带我去医院打针,迎面看到一大群学生浩浩荡荡地举着旗帜和横幅压着马路走过来。妈妈立刻掉转车头带我回家了——那天居然可以不打针哦,好开心——但我晚上不小心在电视新闻里看到有人被吊在路灯上烧得肠穿肚烂的镜头,被吓得做了一整个夏天的恶梦。

5.

有朋友说,由于从小被人夸到大,所以听不惯批评。我是从小被人骂到大的,但还是听不惯批评。当然,表扬就更听不惯了。一被夸就六神无主五体投地。小学的时候得着个机会代表某某优秀分子上台发言,开腔前扬手敬了个队礼,就一个上钩拳把麦克风从支架上打飞了……

6.

小学六年级是一个充满想法的时代,我从那个时候开始爱好摄影、绘画、音乐、辩论与诗歌,当然还有漫画和游戏机……突然发现自己的爱好并拥有浸淫其中的时间与机会,是人生中最珍贵的幸福时刻。什么叫幸福,就是心里惦记着某事,让你不再害怕起床上学,也不再讨厌放学回家,一路小跑着来来去去,没人知道你是怎么了。

7.

我十分热爱雅礼。这种热爱已经在1996年的那个夏天里因为我的离开而固化下来,就像热恋中的人突然失去所爱,总会一直怀念和记得(其实继续在一起的话,可能再过两个月就相看两生厌了……)。仔细想想,那短短的两年包含了我接受过的全部启蒙,奠定了我所有已经实现和没有实现的梦想,甚至在我刚到广州的几年里与我对乡愁的体验直接挂钩——我在那里第一次画素描、第一次设计图案与建筑、第一次拿倒数第一、第一次演奏交响乐、第一次出版报纸、第一次发起签名抗议、第一次被人叫人来揍、第一次竞选……当然,还有第一次打辩论赛。

但我现在与当时的同学老师已全无联系。

8.

我在广州市一所普通中学度过了中学时代里十分平静的剩下四年。这四年里我生了许多场病,但身体终于渐渐好了起来;我学会了考美院需要的所有绘画技法,却终于没有去考;我写很多诗,但从未投过稿;我成为校篮球队的板凳队员,当了学生会副主席和文学社主编;我依旧没有爱上阅读,却变成了近视眼。

9.

考中山大学,实在是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只记得父母拿来说服我的理由中,有一条是怕北京再出事,我这种人肯定会挂在广场上。其实,就像山东考生很多会去山东大学,湖南考生很多会去湖南大学一样,我也只是千千万万成绩还凑合但对于挤入清华北大没什么信心的考生之一。我好像从高三开始就逃课了,大家生不如死的时候我在操场上乐呵。有些人觉得为了考个好大学进个好公司谋个好前途牺牲这点“乐呵”是值得的,我不这样觉得——按照他们的活法,这辈子都不会有乐呵的时间。

10.

我在大一的时间段里比较活跃,我又当了学生会副主席,此外还是无数协会和社团的头头或小兵,还成立过一个短命的工作室,而且整栋宿舍楼里哪个人的电脑坏了,都可以叫我去修,有时候另一栋楼的也会打电话叫我去修,结果我发现那人不懂按“Ctrl+Shift”切换输入法……后来我们宿舍的人嫌我太多人找很烦,就在门口挂上“XX不在”的纸牌。路过的人很好奇,推门进来问“干嘛要挂一个‘XX不在’的牌子啊?”结果发现我坐在宿舍里打机……

11.

珠海校区真他妈的空旷,空到你心里也空空荡荡,我很快就对繁忙而空虚的社团生活感到无聊和厌倦,至于学习,我从来没有喜欢过,每天早上从宿舍里涌出的上课人群像定时爆发的洪水一样冲刷着人的存在感和自我意识。我花了很多时间在上网上,并学会做网页和Flash,还跟人一起写了两本关于网页设计的书,那个时候互联网才刚刚普及,大家都很有瘾,背对背都可以QQ聊很久。哦,那个时候还叫OICQ来着,标志上的企鹅长得像个秃鹫,有人记得吗?

12.

我大学里打比赛可谓满腔热情但一塌糊涂,新生赛丢了冠军和最佳,要是没有师姐请我吃麦当劳安慰我,我可能就不玩了。后来带院队参加系际赛,妈的,每次都是第一场就输。记得我大二那年输掉了系际,辅导员看我们可怜,请我们几个吃了顿晚饭,大家都相视无言,然后我一个人回到宿舍里面对因为准备比赛而完全耽搁掉的计算机辅修作业,衬衣是借来的,还得洗干净还给人家,老子最他妈恨洗衣服,衬衣又最他妈难洗,我双手撑着浸了洗衣服和衣服的劣质塑料盆站在阳台上,西沉的夕阳撒在我肩上像铅一样沉,想起加入校队应该无望了吧,我鼻子都TNND酸了。

13.

后来加入校辩论队是很偶然的事情。那场输掉的比赛,恰好是后来校队的领队做的评委,而如果没弄错的话,也应该跟黄磊和罗晶的推荐有关系吧。跟黄磊认识完全不是因为辩论,他把我放在共享文件夹里的诗印了几本排版很差的集子,在一小撮人里传阅,让我以丢人的方式被很多人认识。黄磊跟我一样,写的诗歌都不太能见人,在各自的圈子里又傲气得很——当然,他比我傲哈。我那时候我觉得他牛B万丈,世上还有跟他一样牛B的人么?真的不太可能——后来我发现了马薇薛乐亮堂等人。再后来大家进了同一个队伍,吃喝玩乐都在一起,也就互相不把对方当人看了。

跟队友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是我整个大学最快乐的时间。每当我笑出了眼泪,就要仰望苍天,大声诘问: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搞的一群人。

14.

青春期总会有结束的一天,无聊或美好的大学生活也一样。我毕业找工作太随便了,因为我满心以为我能考上美院研究生——是的,我drop掉计算机辅修又跑去考美院了——结果我没考上,那时候应该已经四月底了吧?我进了一家杂志社当记者,在那里干了很他娘漫长的三个月,写了几万字稿子,然后就辞职了。真是一段倒霉的经历,一个刚进杂志社的非新闻专业毕业生,被分派了个采访上市企业及其竞争对手再写个六千字报道的任务,然后一脚踢出办公室任我生死……写回来的稿子被骂得一文不值,但居然也照登不误,很多地方都在转载,后来我才知道那些责难不过是克扣稿费的理由。

15.

离开杂志社前,我用妈妈给我的钱(我那时候的薪水买不起)买了人生中的第一台单反,佳能300D。一个月之后350D就出现了……我把租了的房子退掉,在常去的朋友家搁几件衣服,就开始在广州飘来荡去,做了半年自由工作者。帮朋友写些不着调的稿子,给一些小破企业做些装模作样的网站,间或有些没钱的主儿要我帮忙设计个LOGO名片公司VI什么的,他们没做起来,我觉得可能沾了我的晦气,也就不催债了。那时候有家全国最有钱的企业抽风搞辩论赛,我在里面帮忙,挣了不少,花了整整一千块给自己买了人生中的第一块手表。这块表原来是白色的,现在被我戴到灰中泛绿了……

16.

钱花得差不多了,我就去了《新周刊》,那是一本很没谱、且以没谱为荣的杂志,我觉得这是多么di适合我啊。大学时一起做工作室的朋友去了一本我之前从没听过之后也再没听过的杂志做主编,要我帮他画插画。杂志社上班时间极其自由,我可以帮他这个忙,拿了新周刊第一个月的薪水,就去买了块WACOM的画板。后来我忙着考托福准备来香港念书的事,在《新周刊》的后半年我也就得过且过这么过去了,插画也没再画下去。

来了香港之后的事情,大家应该就比较清楚了。念书啊做教练啊找工作啊,有起有落。合并同类项之后数了数,上面刚好十六条,就这样吧~~

对[兔佛]弹琴:偶尔贴一下偶的专栏(马六甲)

没写过一篇真正满意的稿子,几乎从来不往外贴,甚至刚写完就一副不忍卒读的表情懒得再看第二遍。时间长了回头再看,不知是原谅了自己当时的幼稚,还是习惯了自己没什么长进的文笔,糟糕的感觉没那么尖锐了,就觉得可以放出来忍受大家的讪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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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幻想浪迹四方,工作了计划环游世界,退休后想着四处走走,其实一辈子只能在别人的游记里过瘾,大多数人的一生都是这样吧?我在某杂志霸占的栏目名字就叫《四海》,写起稿子来才觉得自己去过的地方不够多,在那些地方呆的时间也不够长。

兔佛你要是成为年度记者,那就牛B大了。你不如我爱旅游,但总有一天去过的地方数量会超过我,你在那些地方漂来漂去的,为什么不写点啥呢?

——————————马六甲的分割线——————————

抵达马六甲时已经凌晨三点,司机匆匆把我们卸在一个跟中国内地二级城市的住宅小区一样的地方,就在路灯黯淡车辆寥寥的公路上一溜烟消失了。第二天,天才刚刚亮,司机已在这个美其名曰度假村的小区门口等我们,他身后,一座被铲了一半的旧楼矗立在瓦砾上,过去是房间内墙的墙面光秃秃的暴露在马六甲的空气中,简陋的装璜痕迹隐约能见,棕榈树在一旁招摇。车带着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跑。我从一堆瓦砾中开始逐渐拼贴我对这座城市的印象。

码头附近有一条酒吧街,门面破败不堪,用泡沫塑料做成的女招待模型着装暴露,脏兮兮地堆在门口。听说到了晚上,这条街就会像《千与千寻》里的街道一样,一扫白日的颓败,亮起闪烁的彩灯,迎接像幽灵一样从马六甲海峡漂过来的水手。但现在是童话幻灭的天亮时刻,乌鸦嘎嘎地叫着在空着盘旋,一只大象(是的,大象!)慢慢走过凌晨六点的街道,像一块留在人间的童话碎片。

阳光普照时,这座充满传说的古老城市才恢复了它旅游胜地的样貌。小摊小贩推着小车小柜挤在殖民风格的古建筑群的旁边,鸡场街大大小小的博物馆里游人如织,导游口齿含混地讲解着马六甲各个族群的人种风俗和历史,大排档的墙上挂着店主到广东参加舞狮大赛的照片,热气腾腾的东南亚小吃和用啤酒杯装着的拉茶堆满客人的桌面,皮肤黝黑的卖艺者在大街上摆弄一条巨大的蟒蛇……

离开热闹的地区,拐入小巷,街道逼仄而幽静,最普通的人家也有宽敞的院落,最颓败的院落也有精致的矮墙。民居里还常冒出伊斯兰教清真寺的尖顶,寺内一尘不染清幽无比,几个教徒在正午的阳光中熟睡,身下的地板光可鉴人。佛堂寺庙里则热闹不少,佛像和华人故人的牌位共处一室,香火旺盛,烟雾缭绕。

傍晚时分,古城里飘荡着诵经的声音,回响浑厚而悠长,教徒驻足祈祷,表情神圣,目光超然。乌鸦又开始在低空盘旋,嘎——嘎——的叫声像鼓点一样落在诵经声上。

在大多人数眼里,马六甲只是郑和的中转站,只是又一座成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城市。但漂泊不息的码头文化像飘洋过海的椰子一样,早已在这里的崖岸生了根,发了芽。或许,当夜晚的潮水再次漫过这座古老的小城,它会生长出属于自己的新鲜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