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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Rush

聚餐时大家说要一起去看《声梦奇缘》(August Rush),谢晨曦问:“什么起源?”我晕倒——事实上这片子的确很晕,充斥着一切美式大片可能拥有的价值观。美国没有中宣部,但有时候效果真的差不太多……

我也放一张海报——

然后从开头说起:

  • 这世界总有人会莫名其妙欺负你,三更半夜毫无缘由把你打醒只为了说一句“You Are  Freak”——要坚决抵抗这种恐怖主义行为。
  • 政府和警察一样,一定一定是官僚的低效的科层的毫无同情心的,但也一定一定会有好人,而且好人一定一定会左右大局——千万要相信世界不是被白痴和贱人所统治的。
  • 不能抛弃孩子——不管因为何种理由,会得到至少十一个年头“夜阑人静时”“得不到快乐”(这可是原台词)的报应。
  • 如果把自己的生活观强加在别人的生活上,临死也得不到原谅。
  • 所有的黑人都是好人,当然其它人种也不坏,只是偶尔犯混。
  • 人的一生至少要夹过一次BAND,但夹BAND不是一辈子的事;人的一生至少得从事过一次正经职业,但从事正经职业也不是一辈子的事。
  • 全世界最正经的职业是投资银行,这是任何人放弃理想时的首选职业。
  • 任何人都可以轻易成为投行一员——不管你荒废了多少时间夹BAND——所以大学生或大学毕业生要是不疯几年这辈子算白过了。
  • 尽管你是投行的,但一定会受到你所有亲朋好友的鄙视,并感到日程渐满但灵魂空虚,最后自己鄙视自己。

以上可以看出美国的电影从业人员和金融从业人员是死敌,纠结的原因极有可能是抢老婆,争论焦点应该是魅力和财力哪一个更重要——目前为止,在电影从业人员在电影里胜出,但在现实当中,结果未明。

  • 小女孩听到不熟的男人称赞“你是天使”,最好说“我要去上学了”然后马上跑掉。
  • 男人最好有不羁的一面,否则只有连你都觉得无聊的女人愿意跟你一起,最可怕的是她还死活要去见你的家人。
  • 如果不带女朋友去见你的家人,你会被蹬;如果带你女朋友去见你的变态家人,你会被蹬得更惨。
  • 音乐和宗教是最好的救赎。
  • 机会遍地都是,加入丐帮是一个不错的起点。
  • 不管你是多了不起的天才,一定要上学,一定要上名校,如果找不到入学机会,就去教堂找上帝。
  • 自由平等博爱无处不在,尤其是在学校和教堂里。
  • 你随时可以参加董事局会议,在会上,他们会回答你一切问题。
  • 邻居的话最不靠谱。
  • 易拉罐没有准确地丢进垃圾桶,一定要去捡来重新扔一遍,最好还要扫荡一下垃圾桶四周有没有其它垃圾需要整理。
  • 只要你NB,离开一个领域十多年,这个领域的每一个人每天都会记得你。邀请函会像银行账单一样每个月寄到你邮箱。
  • 听古典音乐和听摇滚的人是一样多的。
  • 最后——当然是——要信上帝。

不太喜欢小主角,这个貌似叫做Jonathan的小男孩在Finding Neverland里面也饰演了一个个性相似的小孩——离群索居沉默寡言,但一旦发言则一鸣惊人,不是“我内心深处的乐音到底是从哪里来”就是“我不能欺骗我自己”。OK,不能怪这小男孩,只能怪编剧的脑子和导演的诠释。

——我觉得,天才绝不是生来就像个大人,而是一辈子都像个小孩。把天才理解成这样只能体现成人世界的懦弱和悲哀。

冉冉说看假电影更让人想哭因为我们活得太真实。嘛叫活得真实?我真的觉得咱都活得挺假的——这算不算真实?可能冉冉的意思是现实生活有太多憋屈和残忍,所以美好的东西哪怕很虚幻也值得感动吧。我承认这片子让我有想哭的冲动,也承认里面宣扬的大多数观点都是对的——至少是有益的——但这种感觉就像被挠胳肢窝时发笑一样让人觉得不舒服。我相信身边大多数人早已陷入犬儒主义的酱缸并对传统的中国式抒情倍感恶心,而我则开始对这种美国式的煽情与滥情反胃了。

其实我并不难以打动,陈培勋的《我的祖国》、郭文景的《御风万里》跟威廉姆斯的《召唤英雄》和埃尔加的《威风凛凛》一样,都让我头皮发麻激动不已。音乐是我来看这部颓片的唯一原因。关键在于,我不偏爱哪种煽情方法,也不偏恨哪种抒情方式,我只是觉得感动不能做成胶囊随水吞服而已。

陪你走到这里

今天,大部队撤离了北京。我却还得呆在这里,经历一场不再与我们有关的盛典。刚比赛完的时候那种虚脱,也没法跟现在的虚脱相比。我发着烧在故宫游荡,看夕阳隔着雾霾在城墙边落下,像一个无法抗拒的隐喻。

回忆像跑马灯一样从眼前闪过……一年多以来我们拼了命的努力,用别人的话来说,我们像”飞翔”一般地成长。

可现在我们却止步半决赛。我到现在还清晰地记得,比赛结束时我是那么那么确信一定一定会发生奇迹。可现实却现实得如此残酷。走下台来的时候,灰飞烟灭,回忆像跑马灯一样从眼前闪过,我的脑海被这一年来跟大家相守的每一个细节充盈,眼泪就这样被挤了下来。

——这些年来,我总在话语的刀从中历险。无数人与我一起在这场盛宴里透支着理想。什么正义、责任、尊严、幸福——我们从来没有为之付出过血汗,却醉心于以它们的名义宣讲立场。我们成了国家主义煽情最为廉价的雇佣兵,最后还被自己的雇主杀了个片甲不留。扛不住时,我们用戏谑为铠甲抵挡着现实的嘲讽。于是朋友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而当我们靠岸的努力不止一次地被延伸的历史推离,我们才悄悄明白,关于不朽的愿望才是最容易速朽的东西。

其实我依然相信辩论,相信辩论比赛。它与我共同诞生在中国思想重新启蒙的80年代,它的存续是那个年代留给未来最美好的愿望与记忆。我没法不相信它初生的时候是一颗发光的种子,只是当我们心怀崇敬或者觊觎面朝那明亮的中心并趋之若鹜时,自身却毫不自知地生存在它的遥远后果之中,仿佛漂浮在大爆炸后的碎片里。

带着这么这么多困惑和遗憾,我告别我期待了十四年的舞台。

这十四年,是我生命中的断代史,是我这辈子最肆无忌惮的精神挥霍。围绕着和辩论有关的人和事,我的生活就这样在一个纯粹又模糊的目标下一圈圈展开。黄磊、小雨、杨杨、冉冉、你们所有人……我一厢情愿地对你们欲言又止,心甘情愿地跟你们血脉相连。现在你们走了,我却还得呆在这里,经历一场不再与我有关的盛典,刚比赛完的时候那种虚脱,也没法跟现在的虚脱相比,我发着烧在故宫游荡,看夕阳隔着雾霾在城墙边落下,像一个我们谁都无法抗拒的隐喻。

真的很抱歉,在大家梦想已久的国辩会中,我只能带大家走这么远了。未来的路实在太长,即便我可以一直陪着大家,也不可能永远走在最前。

最后,抄自己以前写的这篇《断代史》的结尾送给大家吧,愿每一次理想在现实的血肉之躯里暗涌,都与这段岁月遥相呼应。

“看着同龄的伙伴正努力对接着未来与历史,后来的朋友们又乐此不疲地重演着我们的故事,我怀揣着无法重复的秘密,心藏窃喜地离开。而终有一天,我们的记忆会失去所有能以文字疏导的重量,我们的生活也会丧失一切叙述成故事的可能,到那时候你会怀疑,为何独有这心潮彭湃的错觉和波澜壮阔的假相依旧如此清晰?原来,当我们懵懂地涉足时间之河,并在它的流逝里无助地哭喊,善良的时光已因疼惜而在那一刻悄悄地驻足,让这段记忆,成了我们私人史册中再也无法抚平的皱褶。”

——虫虫
2007年11月28日晚

蝉联香港大专杯冠军:没有总结陈词

2007大专杯冠军

——2007年11月10日,香港大专杯冠军

2006大专杯冠军

——2006年11月11日,温故知新:以前的《香港大专杯冠军:我的总结陈词》

去年的冠军是一座里程碑,正在视野里逐渐变小远去,今年的冠军我没有总结陈词,因为我们的赛程还远没有结束。

可是,在理应是冲刺阶段的这最后一周里,我却飘荡在外,深陷于毫不相关的拉杂琐事中,仓惶绝望而手足无措。好在,还有朋友。虽然他们的声音和身影不曾真正陪伴我度过人生中最难熬的时刻,但我扛过每一段暗无天日的时间后最想看到的就是他们的笑容。

帖一篇去年写的文章——反正稿费也收不回来了版权老子也不要了:

写在2006上海名校杯辩论赛之后(其实题目一直空缺)

邱晨

如果让你看着香港中文大学辩论队的合照,次数不限地猜那个被称为“教练”的人到底是里面的哪个——你十有八九会把全部人都猜遍了才会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

事实上,我的确不像教练。身为队里唯一的研究生,我没心没肺地长了一张高中生的脸。更没心没肺的是,我让大家把绝大多数的休息时间腾出来训练,自己却把绝大多数的训练时间都用来讲了笑话。我荒诞而幼稚的想法还时常引起全队公愤,于是我就有了无数次被彻夜群殴的美好回忆。好在大家对我写的辩稿还比较仁慈,在我对“重写”以死相拒的情况下,只不过逼我改它个两三四五六七八遍而已。

在日立杯名校邀请赛里,我这个似是而非的教练还自己站到了赛场上。如果没有台下的队员们鼓励的目光,如果没有身边的队友们笃定而信任的眼神,我一定会很没出息地紧张得稀里哗啦。真的,没有他们我一秒钟也扛不住。而在上海的日子里,我们就是这样互相鼓励着一分一秒地扛了过来。

在我们奔赴香港国际机场的前一秒钟,队长杨杨还在赶作业。而在我们的比赛开始前的晚上,几乎所有人都在赶作业或者赶论文。直到距离正式比赛还有十二小时的时候,我们才终于可以进入赛前的最后讨论环节,才终于开始准备演示文件、教练稿、小品……香港这座城市有着全世界最快的生活节奏和最致密的工作强度,可当我们带着这种节奏试图融入日立杯比赛时,不和谐的摩擦使我们焦头烂额——一面是学业,一面是辩论;一面是步步逼近的考试,一面是迫在眉睫的赛程;一面是自己的前途未来,一面是朋友的殷切期待,一面是为现实打算的理性考量,一面是为梦想打拼的奋不顾身……

在上海的短短一周里,我时常有这样一种感觉——这些也许对其他队伍会来说不成问题的矛盾,我们每一位队员却要独自面对——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就好比让我这个连队员都当不好的辩手承担了教练的职责。

所以,我们都选择了坦然接受。接受这痛苦万分的准备过程和令人遗憾的比赛结果,接受我们已经牺牲的和即将付出的一切事物,接受我们自己的内心挣扎和外在于人的客观现状。与此同时,我们也欣然得到了评委的赞许、观众的掌声和对手的尊敬——这一切决不是安慰,或者,决不仅仅只是安慰——有时候我想,即便辩论比赛对于香港华语文化的意义与作用不可测、不可考、不可过多期望,但至少,对于一所大学里热爱思辨的学生,对于一支地处香港的辩论队里这寥寥十几位队员来说,它依旧是抹平文化断层与语言壁垒的最好途径。显而易见的是,辩论在这里所承担的责任与它在这里能得到的权利一直以来就很不平衡,所以,每一丝肯定都显得弥足珍贵。我们坦然是因为我们心怀感激。

幸运而又略带遗憾的是,我们的赛程随着评委亮出的记分板匆匆结束。如果没有的话,线性递增的日程密度一定会把我们所有人都逼疯。可这段以辩论为开端的精神历险与生命体认还远没有结束。朋友们的路还长着。而我呢,兴许还能继续当一阵子教练,同时当一阵子不断被大家”教育”和”训练”着的队员,终有一天我也会离开——用香港的学生们习惯的话来说,就是成为一名”老鬼”。但我希望无论我身在何处,都能一直守望着香港中文大学辩论队,守望着他们在一个更大的舞台上,继续追寻我们期许已久的尊重与认同。

广州

回到广州已经十点多,因为霾的缘故,站在广州东站的站台上,左右望出去能看清的距离不超过50米。从天河一路向东,城市逐渐解体,建筑逐级崩溃,快到黄埔的时候,路边已看不到一扇亮着灯的窗子。施工墙包围了公路,绵延不绝,烟尘从墙内缓缓腾起,锈迹斑斑的推土机像蛰伏的巨兽,与昏黄的夜色融为一体。

这几天分外留意北京的天气,不幸的是Twitter上一个个都是“僵掉”的消息。我知道我去的时候有热水暖气,不知怎么的,还是打了个激灵。

凌晨时分,我不疲倦,好像一回来就自动调校成“广州作息”。夜归的野鹤飞过17楼的窗台,叫声凄厉——自从搬到这里,就觉得家门口那陀野鹤栖居的小山会在城市的包围下逐渐失去生气,7年过去了,它们依旧在凌晨时分互相呼应着飞过我17楼的窗台,凄厉的叫声直接穿过我的心脏,我仿佛看得见它们的翅膀拍打着雾霾。

过去一周大小事记

周五下午,第一次上私家诊所。店门和布置跟宠物医院相仿,内张一告示曰:门诊200块,包三天药。哦,真是一站式服务啊。我问漂亮女护士任何问题,她都让 我去问医生。而漂亮女医生不让我问任何问题——她像一陀简洁漂亮的人机交互界面一样,在我说出“我头疼……”三个字后,以均匀的语速在一瞬间穷举出诸如发 胀、发晕、紧绷、眼黑、想吐、想死等数十种与头疼相关或不相关的症状供我选择。末了,交钱,拿药,走人。嘛叫效率,介奏叫效率。

周六下午,小众齐聚吃Pizza。吃饱了就犯困,于是一觉睡到晚上9点。Happy周末,接下来还有几个?

周日下午,我穿过旺角霓虹森林间的逼仄楼道,到二楼某理发店剪头发。发丝嚓嚓飘落,在地面蜷成一团。几个师父头发灰白,衣着朴素,兼收银、理发与洗 头于一身,轮番上阵。地板无人清扫,风扇摆头,发团便伏地擦过,落地玻璃窗外人流如梭——介才似旺角哇。旺角电脑城则跟中国每一个电脑城一样,充斥着盗版 与奸商的气息。同行的欢欢买了一台Wii,我(又)买了一台PSP(旧的那台主板烧了,我对不起我哥),皆大欢喜。

周日晚上,辩论队换届选举。我们再次蹂躏了某“友好”高校的西餐厅,籍此成就新的命运转捩点。19岁的刘冉冉和18岁的张东东“高票”当选为香港中文大学 国语辩论队的队长和副队长。于是,这也许是国辩史上最年轻的队长与副队长,将率领着大家一起迎接这肯定是史上最艰巨的任务。此情此景,凉水当酒,我举杯向 冉冉:“好好做人哈”,举杯向东东:“重新做人哈”,谨祝二位顺心顺利。末了,晚宴在我们的一片腐败之声和餐厅的一片打烊迹象中圆满结帐,1666元整, 真TM圆满。

让人意兴阑珊的奥运

我对奥运意兴阑珊。

因为小时候,我住在我们那省的体育中心。

在我住体育中心的那十来年里,我看过无数次开幕式,无数次 团体操。有段时间,我蹲在运动场里看亚运会时名噪一时的气球龙怎么被放掉氢气。有段时间,球迷老是起哄打架,我用望远镜看他们像猴子一样爬上 球员乘坐的大巴,紧紧贴在上面直到大巴离去。我还看过歌迷“围殴”歌星,看过跳伞和飞行特技,看过国家队巨拽无比的行头与巨颓无比的训练,看过90年代初 特警部队的防暴演习……

有一次民族运动会,少数民族姑娘荡着大秋千,时不时荡上我书房的窗沿露个小脸,后来露过脸的姑娘们都登了领奖台。有 一次,自行车预选赛,选手踩着黑色的凤凰二八从我窗台下面嗖嗖地飙过,赛后我便踩上我的破山地车在赛道上显摆了几圈。有几次庆典里放的气球挂在了我家门口 的梧桐树上,一场秋雨过后掉在落叶堆里,成了颜色肮脏的橡胶碎片。还有几次,开幕式的鸽子犯懒,抄近路飞到我家阳台上歇气,咕咕咕叫了一阵,留下一陀×然后 飞走。

在邻居们联名投诉之前,武术队天天在附近哼哼哈兮,我在房里闻声起舞,踢烂家具。在禁放烟花爆竹之前,全世界最好的烟火(就是隔壁浏 阳产的)时不时就在我头顶绽放,我仰面睁眼,便得满目灿烂,不由心生崇敬。那个时候,远远听到体育场内传来国歌的前奏与回声激荡的“起立”号令,无论我是在做 功课还是病得半死不活地喘气,我都会起身,站到桌前,站到玛尼堆一样的书本与垃圾堆一样的试卷前,站在静默的窗框与摇曳的树影前,向我看不到的国旗与我触不到的祖国,行一个庄严的注目礼。

少年时代里,每一种情感都像饱满的种子,蓄满了营养、激素与张力,一阵熏风一瓢污水,都能让它膨胀得漫无边际。

初中时遭遇不知是全运还是省运,全市的中学生除了弱智的和高考的,都被拉去准备开幕式。几千号精挑细选的初中生被整整齐齐地排在主席台对面的看台上,下压跑道边线,上抵天蓬边缘,每人手持一面木板,拼成各种革命口号。标幅之大,足以在Google Earth上打下印记。

我 那口齿不清的体育老师得了个在 主席台边挥旗的美差,终于不用说话也能发号施令。为了伟大祖国的体育事业,我们把信号旗与木板正反的对应关系抄在手背上,以防忘记。在运动会开幕前的很长 一段日子里,我们只上半天课。上课的时候,那块漆面光亮的木板就搁在缺边少角的桌 腿旁边,下课,我们夹上木板排着队,浩浩荡荡地走去体育中心排演。那么多学生堆在一起啊,其中一个翻错了牌子,巨型的红色“国”字上就出现一个方形小白点 ——看是看得见,但怎么告诉他呢?于是领导们组成指挥团,一手持步话机,一手持扩音器,在草皮上踩来踩去,对着几千人咆哮不停,你你你!说你呢!我正 前方这行的第N个!还没反应?就是你!!!

临近开幕,排演日益紧张。隔壁班弱视的孩子老是翻错,被人换走,听说每 天下午在课室独自擦泪。可标幅上还是有不和谐的小方点。指挥团乱做一团,对着扩音器说:局长请指示,对着步话机喊:快点给老子把牌子翻过来。学生们在板子 下面笑得肚子生疼,巨大的“祖国万岁”便碎碎抖动,像浮着噪点的荧幕画面。排演的时间越来越长,天色渐暗,场地灯亮起来,比太阳还晃眼。筹委会不知从哪里 弄来的粗糙点心,一排一排地传到我们手里。平时的这个时间,我们只能面对家里的饭桌,面对父母的数落和新闻联播,现在,我们与几千号同样正在发育却饥肠辘 辘的小孩堆坐在一起,听着赛前动员,啃着免费点心,莫名其妙地觉得人心振奋,幸福不已。

那天终于来到,我们穿上白衬衣黑裤子,早早 坐上了水泥看台。透过木板的缝隙,我看到彩色气球舞动、白鸽成群飞起;看到主席台上有面目模糊的中山装在读稿,场内一片死寂;看到各校的校花校草领着代表 队踏过跑道走入场地;看到幼儿园的小朋友颤颤巍巍地做团体操,然后依次是小学生、中学生、大学生,最后来了拨当兵的,开始打军体拳,让我们一度以为那就是 人生的终极形态……最后,全世界最好的烟火又在我头上升起绽放,映得漆面光亮的小板子们熠熠生辉,再也看不到错误的方形小白点。

脑海里这场盛典,没有散场的记忆,可时间像回撤的体操方阵,已经齐刷刷地在眼皮子底下消失。

眼下,奥运正在洗劫所有的媒体版面与公共空间——没关系,我小时候总期待着上课时间能被运动会或者运动给洗劫——可跟这场盛会有关的所有标识和符号,已经不再需要我们。钢结构与膜结构代替了我们的小胳膊小腿,撑起观景台的视野。当年那块失却便感觉低了人一等的小木板,已化作一张张门票——如果愿意掏钱,愿意挨挤,说不定还得像当年被挑去举板子的孩子们一样,具备一点点品学兼优,一点点班干职务,一两个官员亲戚——我们兴许还能成为祖国万岁中一个个小点,如果牢记信号,看旗翻牌,便可以体验气球舞动,白鸽飞起。

唯一肯定的是没有免费点心。

——奥运是一场全民荷尔蒙过剩,我在十二岁时已经经历,从那以后,再热闹的盛会,也不再跟我有任何连系。

找个城市过活

我在长沙长大。

那时候湘江水每年夏天都泛滥成灾,淹至学校附近一公里处。雨水浅浅漫过广场和街道,我和所有小孩子一样,赤 着脚在水里淌来淌去,然后回到家里挨骂发烧。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穿迷彩服的黝黑战士手拉手心连心组成人浪与洪水对拍。除了妈妈恐吓我再到水漫的广场上玩 就会掉进井里淹死,听不到任何关于死亡的消息。

于是入冬我们就到军营里去唱歌跳舞,庆祝社会主义国家对抗大自然的伟大胜利。冬天的晚上,冷 风像刀子,片开我们的白色礼服,刺得我们眼冒金星。隔壁班的体尖1米98,正与几百号学生一起涌入礼堂宏大的穹顶,他缩在花里胡哨的毛衣里呵着白气,眼神 异常诡谲地望向演出准备室里——这里冷风满灌却灯火通明,我们衣着单薄却整齐笔挺,衣料粗糙却有金属的纽扣和劣质的肩章,高年级的大提琴手还骗了一件毛领 的军大衣披着在门口晃来晃去——领导迟迟未到,会场骚乱不已,体尖暗恋的瘦弱女生眼神明亮目不转睛地盯着演出准备室的灯光,于是1米98的体尖呵着白气眼 神诡谲。

我的感觉更诡谲,我感觉广州的冬天更冷。

每年冬天都有花市,每年冬天的花市都下雨,每个下雨的花市里塑料假花都比真花颜色艳丽,每个卖花的农民赚的钱都没法跟卖塑料玩具的商贩相比。在一片祥和的南方氛围里,广州的草木繁盛不枯,绿油油硬邦邦的像极了塑料玩具。

大学时我逃了一整个学期的课,接下来期末考与冬天一起降临。我焉焉地翻着全新的课本,把所有的力气都划拨至免疫系统用来抵御潮冷的空气。一个室友 在打游戏,脸上映着屏幕的光,忽明忽灭;一个室友一边狠做高数题一边提防背后偷看的眼睛;一个室友泡了大杯的热茶双手捧着嘬,细声问,谁想来一杯?热茶终 究扛不住感冒病毒,我躺进了校医院的注射室。500ml的生理盐水啊,顺着针头流入血管进入循环,比冬天清晨自来水龙头流出的第一股凉水还要冻彻心底。我 手脚冰凉心跳紊乱。隐约里看到书架上经济学与管理学的课本像新刻的墓碑一样,光洁崭新而又沧桑无比。

广州的夏天阳光晃眼,影子阴凉,容易滋 生百无聊赖的下午茶情绪。有时候坐在巷子里不起眼的咖啡小馆,一杯冻饮,两三好友,若干八卦,就是一下午。有时候看书,翻开一页就飞沙走石,翻多几页就斗 转星移,抬头一看分针才走了两个字而已,觉得书里有雾气氤氲。有时候看碟,音响开到最大也会睡着,还是拾掇拾掇去阳光下走走吧,除却飞车抢劫拍头砍手的风险,广州的夏天没有空调还是能 过的。

可在香港,没有空调没法过。

虽然地处南方,但背山面海;虽然群楼逼仄,但有蓝天绿地——可在香港,没有空调就是没法过,律师会计分析员,老板经理培训生——稳定而偏凉的室温虽不利于滋生创意培育勇气,但有利于维持理性提高效率。

忙 的时候,地铁两分钟一班,人流密集却不拥挤。红勘车站外所有的东西都在排队。乘客排队上下电梯,排队取阅免费报纸;小车排队进出隧道,打灯,缓行,红的进 白的出;公车排队进站,精确抵达站牌之前绝不开门;站牌前人龙巨长,男孩人手一台PSP,女孩人手一台NDS,其余的全在摁手机——没人飞车抢劫拍头砍手 的世界多么美好啊,于 是我买了新的手机。

夏末的香港偶有台风擦过,一时间雨疏风紧就像换了天地。风球一挂街上就给堵了,大家都像公益 广告里一样归心似箭地奔回家人身边。除了家人朋友,旁人都像功能性盆栽。你问我答,付钱交货,微笑点头,谢谢再见。学生餐厅里多交三块钱,桌子任踩任掀任 砸,没人白眼。逢年过节寒暑假,购购物、游游行、行行山、罢罢工,于是股市看涨,城邦太平。每天少了这么多碍眼的人碍眼的事可供谩骂议论,恍惚觉得这 个城市是一座精妙的生活机器专为自己设立,抑或为每一个人设立,还是不为人类设立?

年过半半百了,偶尔会想想接下来找一座什么样的城市活下去。

有 些城市只可远观不可亵玩,比方说北京。长江以南的人过去了,皮肤能适应那里火星一样的气候,内脏却顶不顺那里牛B的气场,于是那么多装B的人漂着,八环都 快围不住了。可北京的哥的笑话和八卦,传到加拿大的法语区都依然生动如初。京腔的小说,读起来便觉得,有那拨人在就不该有竖子成名。而有些城市什么都好, 就是细节之处莫名其圈叉,比方说上海。三地联播某台晚会,结尾处锣鼓声起唢呐嘹亮,北京的扭秧歌,香港的话痨,上海非得整几十个头发像涂了猪油的小孩上台 拉小提琴。和路雪在上海做个广告,一圈人拉着小提琴围一吃雪糕的女孩子狂跳(个人认为反过来比较好)。上海那圈80年后作家,一本书里至少有一把小提琴, 十本书就有二十几把。还有些城市只适合惊鸿一瞥,比方说沿海地区和西部重镇。而大多数城市千篇一律,中规中矩,旅行的时候只想远远避开,避不开权当宾至如归了。

找一座什么样的城市过活呢?

爸妈在买房子、买基金、还是什么都不买之间犹豫,我在出国移民干革命还是憋在国内反革命之间逡巡。权衡良久得不出结果,便踩在了香港这身份遗失之地。就像 人民币明升暗贬,楼市股市猪肉牛肉变着法子从中产阶级与无产阶级口袋里往外抠钱,城市也像黑洞,像虎口,引诱人挤破头,流尽血,扑入像火苗子一样噌蹭上蹿 的建筑中,有时候还要和其它扑火的蛾子较劲。

入夜,群楼连成灯海,火苗子黯淡成火星,镶嵌在海湾山脊密密麻麻彻夜不熄。我沿着公路与轻轨,从港岛南端上溯到新界,路上总是不免想起,打游戏的室 友去了悉尼,给我泡茶的那个在广州当大学老师,神经质的那个即便没消失也老死不相往来了吧,那1米98的体尖和他身体瘦弱的初恋,眼神里的光芒应已消散殆 尽。我们都要安身立命,继而扬名立万或者混吃等死。可惜啊,有个烂肩章就能显摆,披件破军大就很豪迈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我能远离礼堂里黑压压的人群逃 离课堂上傻乎乎的提问的城市也不复存在了。14岁的广州曾让我多么失望,于是我对这一座和下一座城市别无所求。我在长沙长大,我被广州的冬天拷打,我在香 港排着队轮候安身立命,我将在下一个城市不再飘离。

转:人心粗了

我的一个朋友讥笑现当代专业的多数人:“没受过啥古典修养的熏陶”,言下之意谓这些人无可不为;当然他补充说,其实所谓在研究古典的人,很多也未尝谈得上 真有什么古典修养了。这话我挺在乎的,因此一直悄悄的努力,希望不要变成太没修养的人。其实,象我有同样忧虑的百姓应该很多,因为现在有一些这样的公共教 师,通过网络、电视、出版业,向世人传送古典文化的信息,他们的说法有些耸人听闻的、有些媚人耳目,拿着一本古人的书,未能字句通顺,便作全篇义理的生 发,说一些什么“仁”就是可爱啊、“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就是劝你别急着买房啊之类的昏话。

有 意思了,近来几年,学界陡然兴起了一股古典学热,可这古典不是中国的古典,而是西方的古典,最被人折腾不休的就是希腊哲学家们,亚理士多德在当今市场倒是 不大,可能与他严肃的著述文风、较繁复的专门知识有关。柏拉图自然是最被看好的百家讲坛代表,因为他的著作不少好似qq聊天记录,理解起来弹性很大。中国 读书人传统上不是非常擅长训诂和笺注的么,这样的文本正好拿来发挥。柏拉图也罢了,大家又看好了一位希腊哲人族成员的古典新义,就是柏拉图的同学色诺芬。 以前,人们曾经觉得(如罗素西方哲学史)色诺芬是一庸俗的学生,他如实记录他老师的话还不如柏拉图瞎编的一些没根据的话聪明好听呢,他的著作能够传世,不 过是因为文法规范如中学生作文;现在(据说,这传统可以上溯到算古老的马基雅维利),人们从色诺芬的著作里看出一些有实用价值的东西,上可耸动公卿、下可 眩惑黎庶,并能引得无数不知该看啥书好的青年从此philo上sophia。

抱持着姑且尚存的一点向学之心,我也急迫地购买和认真地阅读了这些中 文的西方的古典著作的注疏集,不过对于那些长到包罗万象的所谓的“笺”实在很不以为然。笺注者不惜精力的态度固然令人佩服,他可能是搜索了那个TLG或 Perseus的数据库,把所有正文出现的、他觉得有微言大义的词语,都找到了经典作家们使用该词时的片断,这种方法用来写写博客、调查调查名物是合适 的,但置于“笺注”之名下,实在不令人信服;然后又不惜精力地将大段大段的希腊“原文”【一般都是loeb丛书收有对照本的】翻译了过来,再贴上希腊原 文。如此经营,笺注者是打算把每本书都当成语法课本+词典(Lexicon)+字汇(Glossary)+名物考原+文学欣赏了,其实这样的笺注风格本来 无可厚非,西人的书籍中也多的是这种百科全书式的译注本。不过我觉得目前所见的有些中文笺注是非常大而无当的,我知道上一代很多的学者年青时没有书看,文 革期间全靠一部鲁迅全集里的注释来学习各种知识,2005年新修的全集本增补了1000多条注释,很貌似就是这种记忆的延伸吧。——也许不少的学者心中都 有这样的情结,但今天毕竟不是文革时代了,你也毕竟不是裴松之、刘孝标。况且强作解人,不审音读【比如刚刚看到的《×××的教育》一书22页注释1】,粗 制滥造起来,岂不贻误后人更多。

《饮食男女》里面有句被人称道都俗了的话:人心粗了,吃得再精也没什么意思。移用过来,改作:人心粗了,书笺注得再精细,终究也没什么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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