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个城市过活

我在长沙长大。

那时候湘江水每年夏天都泛滥成灾,淹至学校附近一公里处。雨水浅浅漫过广场和街道,我和所有小孩子一样,赤 着脚在水里淌来淌去,然后回到家里挨骂发烧。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穿迷彩服的黝黑战士手拉手心连心组成人浪与洪水对拍。除了妈妈恐吓我再到水漫的广场上玩 就会掉进井里淹死,听不到任何关于死亡的消息。

于是入冬我们就到军营里去唱歌跳舞,庆祝社会主义国家对抗大自然的伟大胜利。冬天的晚上,冷 风像刀子,片开我们的白色礼服,刺得我们眼冒金星。隔壁班的体尖1米98,正与几百号学生一起涌入礼堂宏大的穹顶,他缩在花里胡哨的毛衣里呵着白气,眼神 异常诡谲地望向演出准备室里——这里冷风满灌却灯火通明,我们衣着单薄却整齐笔挺,衣料粗糙却有金属的纽扣和劣质的肩章,高年级的大提琴手还骗了一件毛领 的军大衣披着在门口晃来晃去——领导迟迟未到,会场骚乱不已,体尖暗恋的瘦弱女生眼神明亮目不转睛地盯着演出准备室的灯光,于是1米98的体尖呵着白气眼 神诡谲。

我的感觉更诡谲,我感觉广州的冬天更冷。

每年冬天都有花市,每年冬天的花市都下雨,每个下雨的花市里塑料假花都比真花颜色艳丽,每个卖花的农民赚的钱都没法跟卖塑料玩具的商贩相比。在一片祥和的南方氛围里,广州的草木繁盛不枯,绿油油硬邦邦的像极了塑料玩具。

大学时我逃了一整个学期的课,接下来期末考与冬天一起降临。我焉焉地翻着全新的课本,把所有的力气都划拨至免疫系统用来抵御潮冷的空气。一个室友 在打游戏,脸上映着屏幕的光,忽明忽灭;一个室友一边狠做高数题一边提防背后偷看的眼睛;一个室友泡了大杯的热茶双手捧着嘬,细声问,谁想来一杯?热茶终 究扛不住感冒病毒,我躺进了校医院的注射室。500ml的生理盐水啊,顺着针头流入血管进入循环,比冬天清晨自来水龙头流出的第一股凉水还要冻彻心底。我 手脚冰凉心跳紊乱。隐约里看到书架上经济学与管理学的课本像新刻的墓碑一样,光洁崭新而又沧桑无比。

广州的夏天阳光晃眼,影子阴凉,容易滋 生百无聊赖的下午茶情绪。有时候坐在巷子里不起眼的咖啡小馆,一杯冻饮,两三好友,若干八卦,就是一下午。有时候看书,翻开一页就飞沙走石,翻多几页就斗 转星移,抬头一看分针才走了两个字而已,觉得书里有雾气氤氲。有时候看碟,音响开到最大也会睡着,还是拾掇拾掇去阳光下走走吧,除却飞车抢劫拍头砍手的风险,广州的夏天没有空调还是能 过的。

可在香港,没有空调没法过。

虽然地处南方,但背山面海;虽然群楼逼仄,但有蓝天绿地——可在香港,没有空调就是没法过,律师会计分析员,老板经理培训生——稳定而偏凉的室温虽不利于滋生创意培育勇气,但有利于维持理性提高效率。

忙 的时候,地铁两分钟一班,人流密集却不拥挤。红勘车站外所有的东西都在排队。乘客排队上下电梯,排队取阅免费报纸;小车排队进出隧道,打灯,缓行,红的进 白的出;公车排队进站,精确抵达站牌之前绝不开门;站牌前人龙巨长,男孩人手一台PSP,女孩人手一台NDS,其余的全在摁手机——没人飞车抢劫拍头砍手 的世界多么美好啊,于 是我买了新的手机。

夏末的香港偶有台风擦过,一时间雨疏风紧就像换了天地。风球一挂街上就给堵了,大家都像公益 广告里一样归心似箭地奔回家人身边。除了家人朋友,旁人都像功能性盆栽。你问我答,付钱交货,微笑点头,谢谢再见。学生餐厅里多交三块钱,桌子任踩任掀任 砸,没人白眼。逢年过节寒暑假,购购物、游游行、行行山、罢罢工,于是股市看涨,城邦太平。每天少了这么多碍眼的人碍眼的事可供谩骂议论,恍惚觉得这 个城市是一座精妙的生活机器专为自己设立,抑或为每一个人设立,还是不为人类设立?

年过半半百了,偶尔会想想接下来找一座什么样的城市活下去。

有 些城市只可远观不可亵玩,比方说北京。有些城市什么都好, 就是细节之处莫名其圈叉,比方说上海。还有些城市只适合惊鸿一瞥,比方说沿海地区和西部重镇。而大多数城市千篇一律,中规中矩,旅行的时候只想远远避开,避不开权当宾至如归了。

找一座什么样的城市过活呢?

爸妈在买房子、买基金、还是什么都不买之间犹豫,我在出国移民干革命还是憋在国内反革命之间逡巡。权衡良久得不出结果,便踩在了香港这身份遗失之地。就像人民币明升暗贬,楼市股市猪肉牛肉变着法子从中产阶级与无产阶级口袋里往外抠钱,城市也像黑洞,像虎口,引诱人挤破头,流尽血,扑入像火苗子一样噌蹭上蹿 的建筑中,有时候还要和其它扑火的蛾子较劲。

入夜,群楼连成灯海,火苗子黯淡成火星,镶嵌在海湾山脊密密麻麻彻夜不熄。我沿着公路与轻轨,从港岛南端上溯到新界,路上总是不免想起,打游戏的室 友去了悉尼,给我泡茶的那个在广州当大学老师,神经质的那个即便没消失也老死不相往来了吧,那1米98的体尖和他身体瘦弱的初恋,眼神里的光芒应已消散殆 尽。我们都要安身立命,继而扬名立万或者混吃等死。可惜啊,有个烂肩章就能显摆,披件破军大就很豪迈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我能远离礼堂里黑压压的人群逃 离课堂上傻乎乎的提问的城市也不复存在了。14岁的广州曾让我多么失望,于是我对这一座和下一座城市别无所求。我在长沙长大,我被广州的冬天拷打,我在香 港排着队轮候安身立命,我将在下一个城市不再飘离。

4 Responses to “找个城市过活”


  • 看虫的文章还是感觉很爽~~反观自己的心境,总觉得被什么卡住了~虫虫加油!

  • 我在长沙长大,上海念的大学,北京研究生,现在又来香港继续读书,也不知下一站会在哪座城市飘游。。。

  • 羡慕你如此多才多经历!
    我搞不懂你大学学的是工商管理,现在怎么就会转行成IT了呢?
    是在大学期间到培训机构学的?还是私人请了高手教?还是自学成才呢?
    我现在也想转行到IT,应该从哪入门呢?请指点!

  • 留在香港啊!!
    我,我們好愛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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