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谓的研一:正在进行的分裂

我在香港中文大学念书,在香港教育学院居住。乘坐校巴往返其间需要耗费二十分钟;乘坐巴士再换乘轻轨则需要至少四十分钟;如果是在节假日,巴士发车频率严重降低,等车就需要二十分钟,一趟下来往往就是一个多小时。

每当节假日来临,巴士发车频率严重降低时,我就站在巴士站漫长的、整齐的候车队伍里发呆,回想我上大学以来在日益分裂的校园里奔波的场景。

我的大一大二,在一个年龄比我小18岁的校园里度过,我们常在它明亮而空旷的课室里,跟随那些来去匆匆的师长们的指引望向北方――妄图通过遥望它年长的母体来获取和其他中大人相同的精神记忆――可视野所及之处是一片海水茫茫。

我的大三大四,带着那个年轻的校区单薄的记忆,活在它的母体树影婆娑的臂弯里。可我还来不及适应它,就开始为那些更年轻的朋友们焦灼的追问而奔波两地;我还来不及享用它,就得知学校的未来资源走向已经指向了番禺的大学城;我还来不及沉浸于它,就草草毕业了……

工作的两年里,我时常受邀或主动去搀合那些还在学校里晃悠的朋友们的活动――而中山大学有四个校区,分布在四个相距遥远的地点,两个并不毗邻的城市。我在其中三个校区“串连”了两年,回忆中的片断却大多是被巴士车窗框住的流动街景。

直到今天,我花了一个小时从沙田新城市广场搭乘九广东铁的火车“途径”我的学校,在大埔火车站下车转乘275路公交巴士,摇摇晃晃地在山路上拐了几个180度,才终于抵达一个我可以睡觉、洗澡、不必担心屏幕隐私地上网、把东西到处乱扔乱放的地方――的时候,我突然想――这是不是一种报复?对我在大学之前一直蜗居在校园的报复?对我在大学之后还一直惦念校园的报复?这种报复有尽头吗?我只是种报复的个例吗?

其实,从我进入这日益分裂的大学时代开始,就一直有无数朋友自知或不自知地,与我一起居住在这分裂的中心。

出门向左,隔壁宿舍的邻居是我某个采访对象的好友。出门向右,宿舍隔壁的另一位邻居是我在初中交响乐团第一位同座(不用桌子所以不能叫同桌,共用一个谱架,能否叫同架?)的同学。出门上楼,有我从未谋面的校友,但也是校辩论队队友(亮堂,说你呢!)的大学同学,同时也是我新室友的高中同学。此外,在这栋因为抽签而被迫住进来的外校宿舍里,还住着一个半年前到中山大学打辩论交流赛的本校学生。同乡就更不必提了,聊起天来,哪条巷子发生过哪些故事都历历在目。

就这样,我的校园生活被抛离了预期的主线,却与那些断开在历史里的线索,形成了奇怪的对接。就如同与我同龄的朋友刚刚硕士毕业,我所谓的和仅有的“研一”才刚刚开始。

开学以来的每天,都有人在MSN上惊喜地告诉我,他/她又在新校园里遇到了旧朋友,或者旧朋友的朋友。而即便是认识了新朋友,开场白也往往是“哇,我有个朋友的英文名跟你一样!”或者“啊,你长得真像我的某个亲戚。”恍惚中总感觉,怎么来来去去还是这些人,这些脸。二十六个字母的排列组合也许很快就会消耗完,可五官长相的组合怎么也那么快就进入了重复的下一轮。上帝的Creation Library难道不如CU的图书馆大么?如果不用检索系统,想在图书馆里找一本特定的书简直是Mission Impossible。但在校园子里遇到一个相似或相关的人,怎么就这么容易呢?

这几天在翻《The World is Flat》――弗莱德曼将哥伦布当作他的历史观中全球化的起点和坐标,并喜欢时不时地把他的圆形地球论拎出来,跟自己的平面世界论做做对比。

概念,总在被反反复复颠来倒去。哥伦布说世界是圆的,他流芳百世了,弗莱德曼说世界是平的,他写的这本书的销售渠道也给大大平顺了。不知道还需要多长时间,会再有一个人跑出来说,其实世界还是圆不溜湫的,只是你走着走着所踏上的不是印度或者美洲的海岸线,而是在路的前方看到你刚刚离开的界碑,遇到你刚刚告别的人的背影,遭到你曾经遭遇过的结果的原因,重历一个必将结束的开始――于是乎这个人又发了,并成为下一个弗莱德曼的哥伦布。而他对待时间的态度,甚至没有超越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博尔赫斯随手一句“把将来当成过去那样无可挽回”。至于他笔下的那个球形世界,也不过是离散着的事物中,一个瞬间或者闪念。

――我们被抛来抛去,被撕扯开来又以各种方式重新聚合,就像我们怎么对待文本和概念,怎样折腾现代或者经典。

我发现,我虽然很不情愿、却已很不光彩地身陷相对主义的深渊。但我至少可以断言,在这短促的一年或仓促的一生里,我们之中没有人来得及完成我们想要的重聚或是走到这场分裂的边缘。我们要求住回校内,可我们的声音在那个急剧扩张的校园里显得嘶哑而干瘪。我们想营造熟悉的感觉,可对话里越来越多的成分是寒暄。我们还时常徒劳地想在那些新朋友的身上,找回我们遗失的年月……失眠……我睁着正在扩大的黑眼圈里疲惫的双眼,漂浮在一圈正在扩散的波纹里,带着几乎是虔诚的情绪为下一个浪尖上的学子祈祷――祝他们能顺利漂到时间线的下一个汇点――活在一个完成了重组的文化社区里,活在一个暂停了分裂的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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