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

钱穆图书馆1F通向2F的楼梯,看上去跟世上最普通的建筑里最普通的楼梯无异。白墙、扶手、狭小的转角、不会留下影子的日光灯……但是,踩在梯级上的每一脚,都会伴随小石子滚下楼梯般的“沙沙”声,低头一瞧却什么都没有。走过时,感觉时间像一堆不断分崩离析的颗粒状碎屑般尾随着我。很多人同时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快速上下时,可以听到不同频率的声音轨迹从身边划过。

而在大学图书馆里,无论坐在哪层楼,哪个方向,都能听到换气系统巨大的轰鸣。系统有些时候会停掉,轰鸣声噶然而止,不知哪排书架的间隙里却远远传出一本书坠地的声音,然后是有谁窸窸窣窣地收拾满地残局。过一会儿排气系统重新工作,所有的一切又被隆隆声裹挟。

这样的轰鸣声裹挟着整个校园。工程楼和医学楼之间横亘着一条曲折而陡峭的公路,两栋大楼(也许同样是排气系统,也许不是)几乎24小时不停歇地发出宏大的声响。每次路过,我都觉得车辆与人群混杂在声音的洪流中,将这个我为之生存的校园侵蚀成了笨拙的碎块,我在浮岛般的碎块间泅泳,莫名地感到无助和绝望。

也不是没有温情的时刻。傍晚的校园里,声音们似乎停止了沸腾奔涌。住在图书馆屋檐下的燕子开始了盛大的归巢,暮色里满是轻慢的鸣叫。某一天里邵逸夫堂的大厅出人意料地亮着灯。走近,通透的合唱声和鹅黄色的灯光一起从玻璃门内溢出。他们唱的居然是《太行山上》。而指挥无论从长相还是动作上来说,都更像打篮球的。我已经路过,却忍不住往回走了两步,驻足静听了好一阵子才笑着离开。

还有一天早上(早上!多难得!),我去逸夫书院的校巴站等车,对面宿舍的某间房里飘来小提琴校音的和弦,让我想起了14岁时的初中——每个周六的下午我们都在窗外树影摇曳的小礼堂里排演,筹备良久之后,正式开演之前的校音总让人心潮澎湃——弦乐部校音的共鸣声充斥着整个会堂,结束后会有短暂的寂静,然后台下会有第一个人拍响孤独的掌音,之后掌声像潮水一样升起,指挥转身致谢,宣告演出正式开始——此刻的一瞬跟那时一样,我被一种无法用文字描述的和谐与震颤所笼罩。

离开管弦乐团的第一个暑假我转投美院的怀抱。除了画画、看别人画画、看别人画的画之外,其余的一切都很无聊。阴暗而破败的宿舍里时常传来毫无节奏的架子鼓声,偶尔有人抱着吉它唱歌,听上去就像用嗓音和琴弦掐架。我住的地方没有空调,连风扇都没有,晚上热得睡不着我就塞上耳机,一遍接着一遍地听某卷磁带,一个夏天,那盒带子的磁粉就脱落得一塌糊涂……十年过去liao,直到现在,我只要一听到那些曲子的旋律,脑海里就浮现出那年夏天美术学院里的色彩斑驳与树影婆娑……

每个地方都有属于它自己的声音。

缄默的地方不值得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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