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Magic Moment

几年前,出于好奇和自信,我决定体验一下所谓的学术生活,于是每周三早上九点,去旁听一门PHD的课。广东话管「旁听」叫做「Sit 堂」,就是 Sit 在课堂里,啥也不用干。唯二的挑战,只是准点起床,以及尽可能听明白教授在讲什么。但要真明白,并不是太容易。课堂上充满了诸如 Signifier 和 Signified(所指和能指)之流的坑爹概念,发福的 PHD 热爱飙河南口音的英语。唯一的外国学生,一个北欧小伙子,洁白的脑门上似乎总写着巨大的问号。教授听得多,说得少,看着学生们发言时的和蔼神情可以凝练成五个字:「但这不重要」。

要听明白这课,最大的麻烦,是大部分的讨论都基于每周指定的阅读材料——一百页左右小五号字双面印刷的英文论文。看得出来,班上大部分人都没有读完或读懂,那些对答如流的姐姐们,该是穷尽了讨论八卦的力气在胡诌吧。作为旁听生,我虽然没有参与讨论的责任,但早起的惺忪睡眼,与天书般的信息流,让我担心自己会困得把这酱油也打砸了。

某次,教授终于受够了大家脸上的无助与沮丧,挪了下屁股,从讲台上跳下来(是的起初他坐在讲台上),微笑着给我们讲了一个他在英国念书时的故事。这个故事是如此曲折而动人,将我们的困倦一扫而光,我忍不住要全文翻译记录如下:

「从前我也读不懂这些天书的。后来有一天,我就懂了。那一天真是美妙啊。(完)」

看到我们一脸震惊,他补充了一句:「It’s really a magic moment.」

唯一的外国学生,那个北欧小伙子,白净脑门上的问号瞬间变成了三个字母:「W、T、F」。

教授的话引起哄笑。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的人生中也有为数不多的那么几次 Magic Moments,所以我难得明白了教授他老人家的意思。

第一次,是小时候。小学时我想学画画,老爸要我学琴。为了让我每天练习一小时,爸妈要做我两小时思想工作。看我始终拉琴如拉锯,他们逐渐放弃。到了中学,学校有一支声名斐然的学生交响乐团,起初我不以为意,隔壁班吹喇叭的二挫都能进的乐团,能有多了不起。可第一次聆听现场演出,准确的说,是坐在乐团「里面」聆听现场演出,轻易推翻了一切。

你如果从未置身于一支正儿八经、声部齐全的交响乐团,从未坐在那个操持「镲」的乐手旁边,听定音鼓在你耳膜边响起,从未感受过弦乐部齐奏时明亮而温暖的震颤,管乐部发声时潮汐般轰响的共鸣……你不会明白我的 Magic Moment 是如何降临。

十二岁,十二年的脑子里似乎都是浆糊,而那一刻,我曾经厌恶的琴声像一束光线,穿透混沌,投下时间与世界的镜像。我的愿望像光束中的灰尘一样简单躁动——我要成为它的一部分。是,我要加入乐团。隔壁班二挫都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我三年没有拉琴,可后来的事儿却出乎意料的顺利。寒假里我每天自己练四五个小时,指头上早已消退的茧壳,迅速聚拢成形。开学第一堂音乐课,我找老师自荐(其实我平时是个连举手发言都甚少的害羞孩子),当周周末,我就坐到了排演的礼堂里,面前的谱架上放着一份第二小提琴琴谱。那一天真是美妙啊。(完)

第二次,是大学了。作为一个不大懂与人类交流的人,我一直是个辩论爱好者(据说这二者的关联在于,辩论给了不懂交流的人以强制交流的规则和平台)。初玩辩论,满腔热血却一塌糊涂。由于输多胜少、各种被虐,学院的队友们很快弃我而去,剩我死皮赖脸留在圈里。大三下学期,毕业渐渐临近,辩论之外我也过正常日子——为考试刚刚及格擦汗,检视GPA有没有过3,投稿,实习,以及忍住不要沉溺于冬天里失落的某段感情。开春时 SARS 肆虐,我每天坐着空无一人的地铁,往返于实习报社与宿舍之间,以为这钟摆运动会持续到毕业。五月校队重组,我居然被选中入队,准备参加国际大专辩论赛。实习毫不犹豫地辞掉了,课也停了,我搬离宿舍住到了集训营,不知道的朋友还以为我被隔离。

于是酷夏降临的同时,我难以置信地吹着免费空调,咀嚼这改变我的神奇一刻。

我前面好像没提吧,作为一个不大懂与人类交流的人,参加国际大专辩论赛,也算我的梦想之一。印象可以追溯到小学五六年级,老爸为了「治疗」我不积极举手发言的毛病,给我买了本《狮城舌战》。只是当时看来,这个梦想遥不可及。我只是偶尔念想,从未认真惦记。大学里我学业生活两颓靡,形散神也散,但这个遥远的念想仿佛平行世界的召唤,让我在庸常生活里保有莫名的期许与热情。直到夏末那天,我和队友一起拥抱国辩冠军的奖杯,我依然为这种不真实感所蛊惑,不敢相信。那一天,真是美妙啊。(完)

第三次时,我已大学毕业四年,其中一年在念新媒体的研究僧,近三年都在传统媒体工作,写稿编稿。我已经不太记得我为什么要进媒体工作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记得我真正想做的事情。

我曾三次想考美术类院校,分别是美院附中、美院和美院研究僧。最终不是落榜,就是放弃。在媒体工作时,我时不时帮朋友画点图,做个版。都是小打小闹,不过瘾,也不误正事儿。终于某天,流水般的新闻文字工作令人忍无可忍,我辞了职,跑到朋友一正在筹备的杂志干起了正儿八经的全职设计。这位著名的朋友黄大磊同学,不知是吃了豹子胆,还是看准我必然出息,居然就敢请我这么个考美院三次失败的人负责杂志设计。那时候,我眼前时时刻刻都悬着四个大字「不、能、搞、砸」。来到陌生的城市,还没弄到张床,就日夜伏在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那豆丁大小的屏幕折腾来琢磨去。回过神来往往已是半夜,于是敲同事家门借沙发一睡。肩背旧伤复发,耗成了今天仍在折磨人的劳损钙化。

黄大磊同学是英明的,杂志果然没有砸在我手里,在其他人手里还变得更好了。后来我回到香港,做了一份很难说不牛X的中文 iPad 杂志。可褒赞到了面前,总有些说不上来的失望。毕竟什么也比不上那时第一次亲手设计的杂志出厂,比不上第一次嗅到杂志书页上淡淡的墨香(臭),比不上鸟枪换炮用上设计专用的27寸 Mac 电脑,比不上自己在版权页的名字终于挪到了设计部旗下……这几厘米距离的最终变换,就是我此生的 Magic Moment。而那一天,那许多天,的确真是美妙。(完)

缺乏奇迹的日常生活里,我偶尔会翻出这些瞬间,粗粗回溯一遍。那第一次,是照亮了过往的启示;第二次,是眷顾了坚持的运气;第三次,是伴随着呼吸的执念。似乎妙不可言,又似乎平淡无奇 。你或许能会心一笑,或许像几年前的课堂那样一笑了之。但这都不重要。生活里充满魔力的瞬间,远不止这三条,我受它们感召,被它们塑造,它们牵引我至此,让我不至沉沦,不陷狂傲。我并不相信命运,但敬畏生活里的际遇与牵连,我总在生命里不断与自己对质:「你确定要继续 / 放弃吗?」,再焦灼等待,或欣然品尝「The Magic Moment」的甘甜。

今天我是为什么要絮叨这些,已经被这些絮叨所化解。我现在只遗憾,关乎 Signifier 和 Signified 的 Magic Moment,始终没有降临到我身上。年少时看那些学术大部头似乎驾轻就熟,但从不通透。随着装X的雄心退却,曾栖居在我身上的神灵也悄然离去,如今我抚摸着那些艰涩的词汇,早已体会不到拧巴逻辑的乐趣与通达意义的快感,只能感受到哲学家们对世俗世界的深深恨意。或许那美妙的一天,最终还是会来到。到那时候,我就跳上讲台,佯装和蔼地看着你们满脸的无助与沮丧,微笑着说:「后来有一天,我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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