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白]弹琴:我还记得

小白提起了四年前的初夏,说:“你们还记得吗?”我说:“我还记得。”而且,可能比你想象得还要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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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是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一年,那个初夏十分平静。我与筷子、大黄一起前往珠海校区培训校队,在那里认识了小白,并继续跟葫芦、阿拉蕾、女婿等等不靠谱的家伙们日益熟络。

要陪电子科大打新加坡赛制,就要练陈辞。刚开始的时候,没人能站起来连说三分钟且让每个人都听懂,磨着磨着,一切都慢慢好了起来。晚上训练完了,在校园里的水果店吃西瓜,初夏的知了早早噤声,几只苍蝇围着头顶的白炽灯飞舞。十几米开外,宿舍楼像一艘艘庞大而辉煌的舰艇停泊在夜晚的潮水里,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

后来我们去中山比赛。据小白说,在中山时我的眼睛发炎了(我的疾病史真是一刻不歇地积极参与我的人生)。“可怜的虫虚弱地在角落里滴眼药水”,小白是这么说的,但我印象不深。比赛完了,我跟大家随车回到珠海,在学校附近一处荒芜的地方下了车。身后你们的车呼啸而去,我在夜色里推开一扇奢华的大门。从那晚开始,我在朋友家的某栋别墅住了近一周。珠海的别墅区总有一股还未发迹便落寞的气息,好处是永远安静。

朋友家是新装修的,宽敞、通透、窗明几净,家具还未购置齐全,很多时候我便睡在地上。朋友家没有开通网络,小区里没有商店和报刊亭,我又受不了电视里傻到冒烟的连续剧,比赛结束,朋友远离,于是这几天成了我这辈子最最清净的时间——不能上网、极少短信、不看电视、没有杂志和书籍。我像浮在虚无中一样,蜷在珠海的某个角落里。

珠海真是个让人忧伤的城市。广阔、潮湿、人迹稀少,大片的空地、草丛和山林,使得这里的房子被建出来的那一刻,便成了草丛里废墟。可它依然具有南方海滨城市的坚韧气息,比如它那黄澄澄的海水,就与珠三角灰蒙蒙的天空相称无比。

我二十岁之前的两年,就在珠海度过。与后来我去的那个“中大”一样,这个珠海的“中大”在雨天也会水气氤氲。蒸腾的云雾抚摸着周围的山脊,盯久了怅然若失。晚上夜凉如水,拖船的汽笛声与校园里的蛙声此起彼伏,听久了郁积难消。校园里的湖泊名字优雅,诸如“若海”,诸如“隐湖”。湖岸整齐,草木稀疏,安坐其中的情侣都规规矩矩,脸上的青春和青春痘一览无余。

过了几年的彼时,我住在朋友的新家里,早上的大部分时间我都用来睡觉,朋友们从不把我叫醒。黄昏时在小区里散步,欣赏人家庭院里的阳伞和植物。愿意多走几步,再横跨一条没有斑马线和人行天桥的快速公路,就可以去到海边。偶尔去会所的阅览室翻阅过期的时尚杂志,通常也只花半个多小时。这段日子实在太清心寡欲,以至于我对我是怎么吃饭的没有任何记忆。在那些大段大段的空白时间里,我总是会想起刚刚和你们一起度过的短暂初夏。

那天比赛结束,掺和比赛的四个学校循例被主办方聚集在某酒楼,开始互相灌酒,无止境没底线的吹水,始终贯穿其中。人开始绕着酒桌流动,宴席成了鹅卵石之间的湍流。厦大的哥们酒量不错,自如地在人群中吆喝和穿梭。

2007,两年后的夏天,也是厦大的几个哥们,和我们在澳门某酒楼里吃过脆皮烧猪喝过酒,回来时倒在澳门大学的选手宿舍楼下借着酒劲嚎啕大哭。诸如理想和荣誉之流的词藻在他们的哭声中时隐时现,我在他们头顶上的某扇窗口望着赌城的霓虹,回忆两年前的酒精在我们身上起过的作用。

我记得黄韬把自己喝吐了,我还隐约记得他有哭。像每一个刚刚接触啤酒的孩子一样,那股苦涩的味道总能勾起自己最怯于启齿的痛苦。阿拉蕾有些木然地望着这早已与辩论无关的一切。小白的谨慎和尊重让我知道,阿拉蕾鄙视的一切,她在尽全力去理解。葫芦插科打诨的技术远没有现在高超。而刘振在酒桌上的一句“我不考虑就业,要就业也是当官”,语惊四座。

如今,刘振从了刘小枫,研究的哲学和冥思的事情都不再是我能看懂的东西,再过几个月,丫还得随导师去人民大学。葫芦和小白则早就在北京安顿。朋友们都有北上的趋势,大黄性格磨叽,便在杭州耗着。我轻轻南下,忽然间连节日问候都变成了国际短信,想到这里便心存郁结。刘小枫总在谈论个人灵魂如何安顿,我并不怀疑我的灵魂还在我兜里揣着随我飘来飘去,可其中的一部分,其中最忧郁的一部分,还是遗落在了那年夏天、和那年之前的若干个夏天里。

与小白在文章末尾的说法不同,于我来说,这不是什么神话与传说。这是我们共同的、普通到残酷的青春。它曾经以虚弱、忧伤、痛苦、谨慎、木然、磨叽等等寻常却迥异的方式在那片土地上真实地展开过。又是初夏,群星列宿依照四年前的位置在夜空中悉数展开,这个周末,我要带另一群年轻的孩子去澳门比赛。小白,你说得没错,神话可以再造,青春的体认可以共振,却未必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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